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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章 赤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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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章 赤紅

那一夜後,南離便開始躲著逄風走。

逄風倒是樂於見得,狼對他太了解了,常在河邊走,哪有不濕鞋。他在狼面前,總要裝得辛苦些。

觀月會的第二日便是分闕,逄風不出意外去了劍闕,常青木在醫闕,淅洺則在陣闕。只是另一間小樓的人神龍不見首尾,逄風在此住了快三月,竟連個人影都沒見過。

問常青木,他卻篤定稱那小樓中是有人的——只不過是個癡迷降術的怪人,整天不出門。長老也默許了。

然而逄風第一天去劍闕上課,就碰了個軟釘子。

劍闕長老楊木生是個頭生彎角的羊妖,拎著一柄錘子,正砰砰往燒紅的劍身砸,看見他,頭都沒擡道:“我沒什麽可以教你的,你走罷。”

逄風:“……”

逄風:“長老說笑了,林逢雖在劍術有所突破,對鍛劍仍有諸多不知。”

楊長老斜瞥一眼,哈哈大笑道:“好!今日就給他們講講這鍛劍的由來!”

“鍛劍,其餘步驟講給你們也無用,我只說最重要的一步,祭劍。”

“劍,可祭可不祭,但是若不祭,這把劍便無法成為一柄好劍。”

“祭劍,便是在劍將成時,向爐中活活扔進去一個生靈,用活物的骨與血賦予劍靈性。”

有一個小弟子怯生生道:“長老,那每一把劍鍛成,不就是……”

“並非如此,”楊長老搖頭晃腦道,“這祭劍生靈,許得心甘情願,才能鍛出劍。你們可知這劍的來歷?”

鴉雀無聲。

“許久之前,天上有幾個神仙叛亂,壞了天道……於是天地大亂,日月無光,也是從那時起,飛升之路便斷了,腐化妖鬼橫行,世間和煉獄幾乎沒什麽兩樣。”

“真龍有感世間疾苦,於是縱身投入天地熔爐中……這便是第一柄劍的來歷。”

“後人效仿於此,無數人獻身熔爐,用骨血祭劍,因此才擊退妖鬼,還世間安寧。即便後來劍不再為辟邪之器,也開始投身於修士內鬥中去。但你們仍要記住,你們的劍是為何而鍛。”

重錘猛擊於燒紅的劍身上,發出“錚”一聲金鐵之鳴。

“劍為仁器,若殺人,必是為救眾生。心術不正之人,使不好劍。”

全場弟子無不神情穆然。

那堂課,楊長老便沒再講別的,只是一言不發地鍛劍。那把劍淬了火,顯出寒光熠熠的青金之色。弟子們卻都知道,這把劍沒被祭過,只是一具華美的空殼。

楊長老意有所指:“我希望有一日,我等器師再也不必鍛劍。”

他起身擺了擺手:“都走罷。”

靈桂燦如金水,香氣直飄到雲外天邊來,幾只胖乎乎的蜜蜂正圍著米粒大的花朵打轉——這是某位長老的化身靈蜂,此時正忙著采中秋分發的桂蜜。逄風正要回房,卻突然被叫住了。

是淅洺,她仍然覆著面紗,一本《陣法百解》倚在清瘦的手臂上,似是和他一樣剛從課上回來。

她輕輕頷首:“林道友。”

逄風看出她有話想說,便停下腳步。

她似是猶豫,沈默了一會才道:“林道友雖為鬼修……但也曾為人,我觀林道友如此,是否對人族懷有舊情?”

逄風:“……親故皆為人,若說一點舊情不念,顯然是不可能的。”

淅洺輕聲道:“我知林道友難舍舊情,因此並無逼迫之意,只是想警示林道友,如今既已非人,再同人族有糾葛並非益事。”

她咬著嘴唇,輕輕掀開了覆住整張臉的面紗。

——那本是一張極柔美的臉,柳眉如煙,明眸秋水。只是本應光潔如玉的額頭上,卻多了一道碗口大的疤痕。

那疤痕凹凸不平,顯出與其他肌膚格格不入的黑紅枯幹之色,似是皮肉被生生剜起過。

淅洺低聲道:“我本是雲隱寺中一頭白犀,因常臥佛旁通靈……曾經我也同你一般想法,即便心知禮佛之人欲念深重,卻依然念他們養護之情。”

“一日夜裏,老鼠碰翻油燈火燭,寺廟被火吞沒,我用靈力護著僧人沖出火海,卻因此力竭昏迷。”

她苦笑著碰了碰額角:“結果我醒來時,卻被以命相護的人族挖去了靈犀角,扔進了腐屍堆……若不是翟禾君相救,恐怕我早已淪為爛肉。”

“我僥幸撿了條命,卻因失了靈犀角,修為再難以寸進。”

逄風:“……”

淅洺盯著他的眼睛,鄭重道:“淅洺此言絕非說教,只是九闕廣收曾為人族害過的妖獸,同我有一般經歷的妖不在少數。我尚且能與人族不相往來,可有些妖卻視人族為不共戴天之敵。若不是門規約束,恐怕會濫殺凡人。若他們知道林道友仍與人族有舊情,必會對林道友產生敵意。”

“況且林道友如今為鬼,人族一向視‘非我族類,其心必異’為金科玉律,林道友念舊情,可他們卻不會。”

“曾經我為白犀,人族尚且能分我一口飯食,供我避風擋雨。但我若為犀妖,他們便無法容我了。”

她重新覆上面紗道:“抱歉,淅洺或許言重了……但希望林道友以我為鑒。”

逄風知曉她一腔好意,默然許久道:“多謝淅洺道友提點,林逢自當謹記於心。”

淅洺便不再言語,對他遙遙行了一禮,便回了房。

因謹記淅洺之言,逄風便沒有貿然去尋陳二刀。他從器闕師兄購了只傳信木鴿,寫了封信。陳二刀很快回了信,字跡是正楷,一筆一劃極工整,倒像是凡間的讀書人。

陳二刀大字不識,顯然不是他寫的。

信首還是對逄風的感激涕零,逄風直接跳過了這段。接下來的內容卻讓他蹙起了眉。

陳二刀提到凡人住處條件極差,兩人一個巴掌大的房間。若是能賄賂修真者,倒能得個單間。每日發的飯食同泔水沒什麽區別,若要吃些好的,仍要加價。修士很少收金銀,趕上心情好,跪著求沒準能收些。他們更願收靈藥、靈石等。

焆都不產靈藥、靈石,這些東西在無根之土上很難長出,就算長出藥效也會大大減半。靈物往往生於凡間。修士通過凡人王朝向百姓征收的賦稅也正是這些東西。

因靈物可抵幾年賦稅,亦能在黑市賣出高價,凡間衍生出一種特定的職業:采靈人。

靈物旁通常有未開靈智的妖獸鎮守,因此采靈人往往九死一生。但即便如此,他們仍如過江之鯽,前仆後繼。

——交不上賦稅是死,采靈沒準能撿一條命。

百姓不允許私藏靈物,曾有人將采來的千年紫芝餵給父親,卻被夷三族。因此靈物被牢牢把控在權貴手中,在焆都過得最好的也是他們。

不過王爺們如今也不能向從前一般囂張了,陳二刀在信中幸災樂禍地道,若被發覺了豐厚家底,隨時可能被散修殺了。如今權貴也只是能買上一床幹凈的棉褥、吃頓飽飯而已。

唉,不明白,為何受這樣的氣也要上天,陳二刀寫道。

他這些天鋌而走險,夜間悄悄穿墻出去,已經找了十幾個門派,卻仍沒有女兒的下落。

逄風讀罷信,便倚在窗邊,思索著焆都的怪異之處。窗畔有鳥,呼伴而歌,他的思緒飄出去很遠,卻突然被鉤子拉了回來。

——是南離,他站在院落中,同另一人似是親密地交談著。一瓣桂花落在他銀白的發上,他不耐煩地甩了甩頭,像是狼在抖身上的水珠。

另一人他從未見過,想必是院落中常年閉門不出的第四人。

逄風的腳腕突然一陣灼痛,他低頭望去,一串火紅的珠子驟然浮現於腳踝,艷麗如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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